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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江山本是寡言的。层峦静立,沟壑安睡,亿万年的时光里,它只采取风雨流云。直到建设者踏破山野而来,轰鸣起落,钢骨扎根,寡言的大地,才终于放声。
??凌晨五点,天光尚未破晓,合龙段缓缓落位。巨大吊臂稳稳向下递送,两路钢边一点点相向靠近,最终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路。喧哗整夜的工地倏然归于肃静,静得能够听见露水顺着安全帽檐,一滴滴坠落在泥土之上。这转瞬而至的舒服,胜过世间万千喝采。
??工地自有属于它的交响。图纸上一路路赤红的线条,就是指挥棒;坐标之间毫米不差的经纬,就是纸上涝熳;每一个躬身劳作的建设者,都是弹奏江山的乐手。
??钢筋工高攀在三十余米高的墩身之上,戴着手套的指尖纯熟而又火速,扶筋、扎丝,铁钩一转、一拧、一收,一根根螺纹钢纵横交错,织成桥梁僵硬的骨骼。表人看不见这份麻利的功夫,可巍巍桥墩记得,记得每一根丝扣拧紧时那一声轻微而扎实的轻响。
??隧路幽深之处,回荡着大地厚重的低音。盾构机刀盘碾压岩层缓缓旋动,震颤顺着管壁一圈圈向表漫延,沉实、绵长,似乎一把巨大的大提琴紧贴地皮揉动琴弦。地面之上车水马龙,人潮往来,很少有人通达,脚下二十米的岩层深处,一曲低回的乐章,正一寸一寸向着远处延展。
??最急促激昂的音符,迸发在天窗作业的时刻。关闭号令下达,信号旗顶风扬起,数百名建设者同步行动:松扣件、起旧轨、拨新轨、拧螺栓。功夫以分钟为单元被紧紧攥住,一环迟滞,全线皆要追随攻坚抢工。四个幼时激战过后,首趟列车碾过崭新钢轨,轨缝之间轻轻一响。那是数百双试祀心协奏落下的音符,短促,干净,掷地有声。
??收工入夜,月光漫过整片施工现场,脚手架参差的影子,如统一页放开在山野间的五线谱。安全员打着手电徐行放哨,在合龙口前久久伫立。工地上流传一句朴素土话:包饺子,边儿肯定要捏严,稍不把稳,一锅饺子便尽数散掉。巨大工程亦是同理,再汹涌澎湃的时期乐章,也是靠着一寸寸对接、一颗颗螺栓的紧固,才得以奏响。
??《诗经》有言: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两千年前古代匠人遵守的匠心,仍旧流淌在今天建设者的血脉之中。江山是一件恢宏的巨作,从没有一挥而就的笔法,唯有一刀一凿、细琢慢磨,方能成就江山的样子。
??桥梁终会通车,隧路终将贯通,喧哗的工地也会实现使命而后撤场。那些拧过螺栓的手掌,紧盯屏幕的眼眸,喊到沙哑的嗓音,终将回归人海,如同散落远去的音符?纱蟮夭换嵬。每一座桥梁,是它胸腔升沉的旋律;每一条隧路,是它体内悠长的呼吸。
??待到列车穿山越岭,汽笛掠过峡谷,就是大地在演奏。以江山为骨,以钢脉为血,奏响一曲永不谢幕的时期乐章。(杨晨雨)